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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亡妻回来看孩子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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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第9章
      在二者之中,她与孟文芝四目陡然相对。
      一时间,她虚实难辨,眼前分不清是真是幻,好像她才成了刑台上待审的罪人。
      而锋利的刀刃下,是她的头颅在颤抖。
      阿兰嘴唇瞬间失去色彩,帕子在手里死死攥着,变得潮湿,却又被下意识捏着抵在唇下。
      大刀劈落。裹挟着劲风。
      两人视线被切断。
      眼前刺人的白光,被浓稠的血色覆盖。
      胡大途的脑袋落在地上,骨碌碌地滚了几圈,血就流干了,洇红了木台子和台子下的土地。
      风一吹,那股腥臭气息便迅速弥漫,萦绕在每一个人的周身。
      这重头戏已过去,围观的人们不约而同地擦了鬓角,慌忙扭头离去,谁都不愿再往前多看一眼。
      唯有阿兰仍愣在原地,脚像被打了钉子,挪动不得。
      她胆子太小,小得如同蝼蚁一般。
      但她干过大事。
      她亲手把自己的丈夫杀死,瞒天过海地来到永临,重获新生,过着她的第二条命。
      若非上天眷顾,她的下场原该比台上的人还要凄惨万倍。
      人群退散,转瞬间东街便只剩她一个“看客”。
      台上的尸体已被妥善收好,几个助手抬起先前准备好的水桶,用力泼洗血迹,污浊的血水顺着木板缝隙哗啦啦地流着。
      阿兰再度抬眸,目光不出所料地又与他撞在一起。
      这回,两人视线毫无阻碍。
      阿兰确定他在看她。
      孟文芝站起身。
      阿兰却退了半步,好似惊鹿。
      他以为是自己身旁场面吓人,催促手下快点动作,尽快将刑场恢复如初。
      一桶桶清水泼下去,那血迹生了根,怎么也冲刷不净。
      正如胡大途犯下的罪孽,存在过,便再也洗不掉了。
      血水顺着地势蜿蜒流淌,很快蔓延到她脚边,险些弄湿她的鞋子。
      阿兰盯着那些绕在身下,裹挟着尘土的腥水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终于忍不住跑到远处,扶着树干犯恶心。
      清岳在孟文芝身后,倒没认出她是前几日的女子,小声对孟文芝说:“您瞧呀,那姑娘也是胆大,刑场边上站了这么久,把自己看吐了吧。”
      “让他们加紧收拾,我过去看看。”
      清岳愣了愣,没想自己碎嘴一说,竟引出少爷兴趣来,还是应下他的吩咐:“好。”
      阿兰弯着腰,太阳穴突突直跳。这会儿脑中突然懵了一瞬,两片血光重叠,胡大途的脸、丈夫的脸走马灯似的在眼前相间闪烁。
      还有……还有孟文芝的脸!
      阿兰吓得喊出声来,一手扒着树干,面色惊恐。
      孟文芝就近在身旁。
      自一年前她酿下大错以来,噩梦便如影随形,她心中矛盾,愤恨与愧疚整日充斥着她。
      孟文芝的到来,彻底打破了这里的平静。永临虽内里早已腐朽,但仍能勉强维持,没什么大风大浪。她也能平安度日。
      可他一来,雷厉风行地先是彻查富商,又严惩了原县令,如此强硬。
      谁知下一个会不会是她?
      阿兰怕到极点,眉头紧蹙,颤巍巍抵手说:“你不要过来。”
      孟文芝闻言,真就停下脚步,可免不得在心底担忧:“可否需要我遣人送你回去?”
      阿兰扭头,两排牙齿咬在一起,跌跌撞撞跑走。
      她无法忍受和这好心肠的巡按呆在一处。
      不知从何时起,他的面容变得如此可怖,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,她生怕他多看自己几眼,就将她过往的罪孽全部看尽,把她押上刑台。
      阿兰一路奔跑,直到跑到路的尽头,眼前出现一条河流,这才停下脚步。
      孟文芝在她身后,隔着数十步的距离,远远望她背影。
      心知她受了刺激,轻声言道:“行刑残忍,若有下次,你还是不要来看为好。”
      阿兰听到他的话,缓缓回身,眸子里盈着水光,和她头上的簪子一样润亮:“孟大人……”
      “你说。”孟文芝语气平和,竭力安抚。
      “他已知错了。”
      “是。”
      两人都明白,胡大途已认错,他已清清楚楚地认识到错误。
      身后河水潺潺流淌,不疾不徐。
      过了很久,阿兰才再次说话:“既已知错,为何还要杀?”
      这回,孟文芝却没有立即回答。
      片刻后,他沉下气开口:“你也曾遭他所害,不该为他说话。”
      颤动的睫毛下,阿兰隐去了两点眸光。
      她并非在替胡大途辩解。
      孟文芝是高高在上的审判者,而她与胡大途才是一类,都该是被审判的对象。
      她局促道:“胡大途原家中贫寒,科举中举才做了知县。不过是疏于自省,听人谗言,被金钱迷了眼睛,终走上歪路。倘若加以纠正……该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。”
      胡大途已人头落地已是定局,她这么说,也只是想借此试探一番,孟文芝有没有可能给胡大途,或是她自己,一次生的机会。
      而孟文芝听完,眼神微微一变。
      在他垂眸默想时,阿兰静止在原地,心跳得一次比一次更响,竟慢慢掩过了水声。
      正忐忑着,眼前的人忽严肃道:“出身寒门,更应深知百姓疾苦。做了父母官,却反过来压榨子民,此等恶行,如何能容忍?”
      这世间败坏良心之事数不胜数。若人人只需认错,便能逃过惩罚,让无辜之人承受恶果,那这世道岂不乱了套?
      他也非生来心狠,只是职责所在,不得不为。
      “做错了事,就必须付出代价,接受惩罚。”孟文芝字字铿锵。
      这是他的立场。
      阿兰的胸口乍然停止起伏,身后的河水似乎也不再流动了。
      犯错的代价,如此沉重……
      阿兰喉间一堵。
      她深知自己罪孽深重,满身污浊,又有何资格,去质疑这位秉持正义、执法如山的巡按大人。
      河畔微风轻拂,阿兰的发丝飘动着,一滴眼泪无知无觉地溢出眼眶,被她急忙擦去。
      但还是没逃过对方的眼睛。
      温润低沉的声音传来,阿兰却嗅到了危险的味道。
      “你在怕我?”
      孟文芝突然意识到,上前一步问。
      阿兰猝不及防地回避,又往后退了一步。
      答案昭然若揭。
      “当心身后!”孟文芝见状,不再上前,只匆促提醒道。
      阿兰也察觉到后脚所踩之物松软,支撑不足。转头一看,果真踏到了河边淤泥。身后的水流,正一点点冲刷着脚下的泥土。
      “先别动,我过去帮你。”
      阿兰无处遁身,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步步走近。
      孟文芝抬起胳膊,示意她搀扶。阿兰犹豫许久,才缓将手搭上去,还未使力,脚下的泥土便被河水冲垮,整个人瞬间向后仰去。
      第9章 心疾
      孟文芝眼疾手快,立刻拉住她的手,两人双手握着,掌心相贴。
      他顺势单手环住她的腰,将人稳稳捞回岸边,幸好人没落入水中。
      阿兰下意识靠在他的胸膛,嘴唇微开,轻促喘息着。
      眼下那块细小的疤痕,因应激而透出红色,好像在无声诉说着她的过去。
      “大人,您怎么跑到这儿来……”
      清岳终于找来,却瞧见少爷正与那女人在河边搂抱,场面有些尴尬,忙捂住嘴巴背过身去,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。
      阿兰这才发现自己在干什么,一时慌乱不已,说不出话来,先急匆匆从他怀里挣脱。
      可独自走了几步,还未拉开与他的距离,倏然全身失了
      力气,眼前一片漆黑,直直倒了下去。
      “清岳,快叫车马!”
      大夫还是上次请过的大夫。
      此番见孟文芝身着官服而来,才知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,顿时面露惊慌之色,生怕有所怠慢,忙不迭道:“大人……”
      孟文芝没让他多说话,抬手示意他止住:“无需拘礼,先看诊。”
      榻上的阿兰昏迷不醒,脸色惨淡,整个人毫无生气可言。
      孟文芝落座在榻前,一时竟有些无措。
      大夫闻言走上前,伸两指搭在阿兰手腕寸口处,凝神感受:“此脉虚浮,是受了风寒。”
      话落,他眉头仍未舒展,手上调整了力度。
      浮紧之象中,夹杂着几分散乱。
      “寒邪束表,心神不宁。”大夫沉吟着,看向孟文芝,“她上次的伤可好了?”
      清岳也跟着将目光投过来,一脸茫然道:“上次?”
      孟文芝先不理会,只对大夫摇头:“这……我也不清楚。”
      大夫瞧他对病人状况如此懵懂,眼神中露出诧异,忍不住劝道:“大人,恕我冒昧说几句。您纵然公务缠身,也应多关怀病人几分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