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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夫人,万万不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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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第31章 风雨飘摇(一) 她受不住这
      第31章 风雨飘摇(一) 她受不住这
      张珩回到陈府, 街上已经有人在挂白布了,县衙的差役挨家挨户地拍门,声音哑得像破锣, “天下缟素, 天下缟素”。
      阿吉从灶房里跑出来, 手里还攥着一把择了一半的韭菜, 看见张珩的脸色, 陈平对他摆了摆手, 阿吉便不敢多问,缩回了灶房。
      整座宅子安静下来, 阿藕从屋里拿出白布,陈平接过白布, 踩上梯子, 将白布挂在门楣上、檐角下。
      夜风一阵一阵地灌进来, 吹得那些白布忽忽地飘, 张珩站在院子里,仰头看着他。他的侧脸在灯笼的微光下轮廓分明,天塌下来也懒得抬眼皮的模样。
      陈平从梯子上下来,走到她面前,他伸手揽住她的肩, 把她往卧房的方向带。他的手掌温热而干燥, 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稳定的力道,像是暴风雨里不会摇晃的桅杆。
      进了卧房, 门闩落下,屋里比外头暖和许多。张珩站在屋子中央,听着窗外呜呜咽咽的风声,忽然转过身, 一把揪住陈平的衣襟,踮起脚尖吻了上去。
      这个吻来得又急又猛,带着深秋夜风的凉意和她胸腔里无处安放的慌乱。
      她的手指攥得死紧,陈平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,后背抵在门板上,他伸手托住她的后脑,指节穿过她被风吹乱的发丝,像是要把她从漫无边际的恐慌里拽回来。
      她扯开他的衣襟,手指触到他锁骨下方浅淡的红痕,是她前两天抓出来的,已经快消了。
      她低下头在那道痕迹上又咬了一口,比上次更用力,想用疼痛来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实的。
      陈平闷哼了一声,捏着她后颈的手收紧了几分,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,将两个人的位置翻转过来,把她抵在门板上。
      他低头看着她,目光在昏暗的烛火下幽深得像看不见底的井,呼吸比平时重,但也不紧不慢的。
      她受不住这种慢。
      今夜她不想慢。
      她用脚蹬掉自己的绣鞋,伸手去扯他的腰带,双手环住他的脖子,陈平托着她的膝弯把她整个人捞起来,几步走到床榻前,将她放倒在锦被上。散落的白幔从帐顶垂下来,将烛光滤成了一片朦胧的暖黄。
      他俯身下来时,她看见他眼底的火,烧得安静而灼热。她伸手抚上他的脸,拇指划过他眉骨的弧度,滑过高挺的鼻梁,最后停在他唇角。
      他此刻像一头豹子,优雅,危险,让人心甘情愿地沉沦。
      她却像潮水反复冲刷的礁石。她的意识碎成一片一片的,只剩下身体最本能的反应,喉咙里断断续续溢出的声响连她自己都听不清是什么。
      她抬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,额头抵着额头,呼吸缠着呼吸,他眼底那两簇火终于烧得旺了,烧得烈了,烧得把她整个人都卷进去。
      那些在脑子里横冲直撞的念头,那些让她心口发紧的恐惧,在这一瞬间被更原始、更强烈的欲望撞碎淹没。
      她用欲望填满恐慌,让大脑一片空白,世界缩得很小很小,小得只剩下这张床榻。
      后来她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,又被炭火噼啪的爆裂声惊醒。
      帐外烛火将尽,陈平一只手搂着她的腰,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背,目光落在帐顶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      她的掌心贴在他的胸口,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,跟她自己依旧紊乱的心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      他把她又往怀里搂紧了几分,“夫人,天还没塌。”他的声音低低的,“就算塌了,我肯定帮你顶着。”
      次日一早,张珩便让阿吉套了牛车,匆匆回了张府。一路上街面冷清得很,家家户户门楣上都挂了白,偶尔有几个行人也是低着头快步走,神色惶惶。
      张府门口也挂上了素缟,周管家迎出来,他压低声音道:“家主在书房等女郎。”张珩点点头,径直穿过回廊。
      书房里,张负正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几卷竹简,“阿珩。”
      张负看见女儿进来,抬手示意她坐下,自己也坐直了身子,让人上茶。
      他声音比平日低沉了许多,“爹想了一夜,有件事要跟你商量。”
      张珩在他对面坐下,没有插话,只是安静地等着。
      “你和你夫君搬回张府来住。”张负没有绕弯子,他府上有刀有矛,真有什么事,人多好照应。
      “陈府那边,让陈平他大哥搬过去先守着。咱们一家人住在一起,凡事有个照应。”他顿了顿,“始皇帝说没就没了,消息传到阳武才几天,城里已经有人在囤粮了,米价一天涨了三成。往后会怎样,谁也说不准。你们夫妻俩手上又有铺子又有现钱,单独住在外面,太扎眼。陈平脑子好使,但他一个人护不住你,你爹虽然老了,好歹还有几十个家丁。你回来住,爹安心,这事我已经跟你二哥二嫂说过了,他们也没意见。”
      张珩想了想,“好,我听爹的。”
      张负紧绷的肩膀松了几分,往后靠了靠,语气也缓和了些,“东跨院一直空着,我已经让周管家去收拾了,你们挑个日子就搬过来。”
      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了老父亲的絮叨,“把张福也带过来,他伺候你惯了。阿藕和阿吉那两个小的也带上,府里不缺这几双筷子。”
      张珩一一应下,又陪张负说了几句宽心的话,便起身去正院给王夫人请安。
      王夫人拉着她的手,眼眶微红,说搬回来好,搬回来娘天天给你炖汤喝。
      张珩靠在娘亲肩上,难得没有顶嘴,只是乖乖地应了一声“好”。
      从正院出来时,在回廊上迎面碰见了张仲,张仲如今管着张家的庄子,穿了一身靛蓝的锦袍,腰间挂着账房的钥匙,走路的步子都比从前快了几分。
      他见了张珩,咧嘴一笑,“妹妹回来了?东跨院我让周管家多放了几盆炭火,那院子太久没住人,得先烘一烘潮气。”
      张珩谢过他,他摆摆手,脚步匆匆地往后院去了,嘴里还念叨着要去仓库清点存粮。
      回到陈府已是午后,张珩把搬家的决定跟府里上下说了一遍。
      张福二话不说就去收拾箱笼,阿藕当然要跟着女郎,女郎去哪儿她就去哪儿,不过回娘家住而已。
      阿吉倒是最高兴的那个,张府比陈府大两倍,他早就眼馋了。
      陈伯那边,陈平亲自去了一趟村里。陈伯听说是让他搬进城里住,连连推辞,说自己一个庄稼人,住不惯城里的宅子。陈平也不多劝,只是说这宅子空着容易招贼,大哥住进来就当是帮弟弟看家。
      陈伯这才应下,当天就套了毛驴,带着新妇继女,还有阿芷和几件粗使家什搬进了陈府。阿芷在院子里跑来跑去,对新宅子好奇得不行,东摸摸西看看,最后在后院发现了一个空鸟笼,高兴得直拍手,说以后要养一只喜鹊。
      搬进张府东跨院那天,天色阴沉沉的,北风一阵紧过一阵。
      张负亲自站在跨院门口等着,看见牛车进了巷子,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。
      王夫人早把屋子收拾得妥妥帖帖,榻上铺了新絮的厚褥子,案上摆了一碟刚出锅的桂花糕,连妆奁旁边都插了一小瓶折枝菊花。
      张珩踏进门槛的时候,鼻子忽然酸了一下,这间屋子跟她出嫁前一模一样,连窗台上那盆被她浇死了半边的兰草都还在,只是枯掉的那半边不知被谁剪掉了,换了新土,冒出了嫩绿的新芽。
      张府安稳下来,陈平出了一趟门。
      他在城东一家酒肆里找到了魏无知,他们约在此处见面,魏无知跽坐在最里头,身上的衣袍料子是上好的齐纨。
      魏无知是信陵君魏无忌的孙子,当年信陵君窃符救赵,名动天下,门客三千,连秦昭襄王都要忌他三分。
      如今大梁早已成了秦的砀郡,魏氏宗庙隳为丘墟,他这个公室之后便流落在这阳武城里,守着祖上留下的薄产和满腔不合时宜的傲骨。
      “你倒是沉得住气。”魏无知把花生壳往桌上一丢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抬头看他,似笑非笑,“满阳武的人快疯了,囤粮的囤粮,藏钱的藏钱,你还在家里伺候夫人?”
      陈平在他对面坐下,“无知,朝廷如今是什么情况?”
      魏无知笑了笑,他消息灵通,“陈平,朝廷那边有些古怪。”
      “古怪在何处?”
      “即位的是胡亥,不是扶苏。”
      魏无知声音压得极低,“听说扶苏被赐死之后,始皇帝的死讯才传遍天下。人恐怕早几个月就死了,一直密不发丧。赵高与李斯合谋,把消息捂得严严实实,等扶苏一死、胡亥登了基,才诏告天下。沙丘距咸阳不过千里,快马三日可至,为何停而不前、秘不报丧?这中间的曲折,你自己琢磨。”
      陈平愣了愣,“赵高,一个中车府令,李斯,大秦丞相,一人之下万人之上。密不发丧这种事,赵高想做,未必做得成。李斯点了头,才叫铁板钉钉。李斯这般精明的人,竟会伙同一个宦官,背着满朝文武,矫诏赐死长公子?”
      陈平想起来当年咸阳,这很符合他对李斯的刻板印象,他当年就笃定,秦亡于李斯,“真是利令智昏。”
      魏无知冷笑一声,“扶苏与蒙恬交好,蒙氏手握重兵,扶苏若即位,丞相之位便是蒙家的囊中之物,李斯往哪儿搁?扶胡亥,他便还是丞相。”
      陈平默然片刻,又问:“赵国那边,可有异动?”
      魏无知觉得,陈平眼睛真是毒辣,总能找到关键,“陈平,赵与秦有血仇。长平一战,白起坑杀赵卒四十万,赵人夜闻婴儿啼哭,皆疑是亡魂索命。邯郸城破之日,秦王亲临,坑杀赵氏宗族数百人,赵王迁流放房陵,饥食野果,渴饮山泉,死时连口薄棺都没有。这笔血债,如今始皇帝一死,赵国旧地那些公族后裔,就像见了血的狼。张耳陈馀去了赵国,他们此去,必会拥立赵王后人。只要赵国率先起兵,齐、楚、魏、燕,哪个坐得住?如今天下的诸侯,都在等着看赵国的动静,赵国不动,谁也不敢先动。赵国一动,便是燎原之火。”
      陈平起身整了整衣襟,“谢了,无知,少喝点酒,省得开春又喊胃疼。”
      魏无知看着他,“陈平,天下将乱,能臣择主而事。你这身本事,可别烂在阳武的账本堆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