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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第779章 白事儿(下)
      女人在哭,女孩儿在哭,老妇人也在哭,
      但似乎可以看出来一点的是,
      这个老妇人在村子里人缘应该挺差的,
      闹腾到了现在,
      也没个邻居出来打个圆场什么的,
      至于跟风帮她一起出来骂的,
      更是没有。
      反倒是大家偷偷摸摸地在指指点点,对那个被推倒在地的未亡人,
      显得很是同情。
      周老板继续抽着烟,
      他在思考,
      自己上午已经打过一次人了,
      难不成下午还得打一次?
      但眼前这个老妇人,
      可不像是什么罪犯的样子。
      终究,还是没有动手,清官难断家务事吧,无非是被说了几句难听的话,你上去打一顿人,可能两边都怪你,何苦来哉?
      周老板拍了拍老道的肩膀,示意可以走了,人已经送回来了,至于她家里的生活,和我有什么关系?
      然而,
      就在这时,
      那个被推倒在地的女人,
      忽然捂着胸口开始急促喘气,
      而后猛地一“咔”,
      是直接晕厥了过去!
      这下子,围观看热闹的乡亲们炸窝了,
      连刚刚嘴巴像连珠炮似的一直疯狂输出的老妇人,
      也被吓得手脚开始哆嗦,
      孙女儿扑向了自己的母亲,
      一时间,
      一地鸡毛。
      周泽关上了车门,
      心想这女人真特么的是个事儿逼,
      老子刚从老张手里拿到了那点儿微薄的奖金,还得帮他做好人好事,这会儿还得当个出诊医生。
      最要命的是你要是死了,
      说不得老子回书屋后还得送你一程,
      欠你的啊!
      女孩儿抓着母亲大喊大叫,旁边围了一圈圈人,那个老妇人也在痛心疾首,咒骂道:
      “要死别死这儿啊,要死别死这儿啊,我还得给你办葬礼,我可不给你办了啊!
      给我儿子办就算了,还得搭上你!”
      周泽被人群隔在外头,
      深吸一口气,
      吼道:
      “都给我让开,我是医生!!!”
      ………………
      “闺女,你醒啦?”
      女人睁开眼,发现外头已经天黑了,她正躺在棚子里拿几张长凳铺一条棉絮的小床上。
      老道站在她旁边,一直看护着。
      周泽走来,手里端着一碗生姜糖水,递给了老道。
      “来,闺女,喝了。”
      “谢谢。”
      女人没让老道喂她,接过碗,慢慢地喝着。
      “你这不是什么大毛病,但不引起重视或者继续拖下去的话,身子会垮掉。”
      周泽坐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个烤红薯慢慢扒皮吃着,是那个小姑娘刚送来的,自家种的,挺香甜。
      老妇人,也就是这个女人的婆婆,在周泽说了没事儿之后,骂了几句女人后,也就不闹腾了。
      这会儿,
      已经是晚上了,
      花钱雇来的扎纸的人也走了,丧事乐队以及丧事乐队包办的和尚道士们也走了。
      今儿只是准备活动,
      明儿才算正式的丧事。
      看热闹的邻居也走了,
      这会儿,
      只剩下那个老妇人一个人拿这个小板凳坐在客厅灵堂外头,烧着纸钱。
      她孙女则是坐在灵堂桌子上写着作业。
      真冷清,
      也真萧索。
      寻常来说,
      农村丧事一般都是热热闹闹的,亲戚邻里的也都会来帮衬一下,但现在这个样子,却真的看不出半点热闹的感觉。
      比城市里丢殡仪馆哀悼堂都显得清冷。
      “你婆婆人缘很差吧?”
      周泽咬了一口红薯,
      嗯,
      香,
      甜。
      这办丧事儿,就没个亲戚朋友来帮忙?
      女人没有回答。
      周泽反正无所谓,他就是一个看客,也懒得去注意什么措辞。
      “你丈夫家那边,没亲朋了?”
      “有一个大伯,是这个村的村长。”女人回答道。
      “哦,然后呢?”周泽问道。
      “大伯贪了村里修路的钱,被妈告到县政府去了,村长被撸了,人也就进去了。
      然后,和那边的亲戚,就决裂了。”
      “哦,呵呵。”
      周泽吮了一下手指头,
      “看来你妈这个脾气,不光是对自己人疯啊。”
      “她这人,其实是刀子嘴豆腐心……”
      “不见得吧,都是亲戚的,直接去告亲戚,图什么?”
      周泽问这个问题之后,忽然觉得怪怪的,虽然觉得这么问很不对,明明是正确的事情。
      但社会就是这样,风气就是这样,有时候做正确的事情,还得被人问“为什么”?
      真要说起来,关于自家村子村长带领全村致富村长自家的故事,每个人都能说出一箩筐来。
      “就是看不惯吧,就去告了。”
      女人这般回答。
      好吧,
      这个理由,
      很强大。
      “老道啊,去帮帮忙吧,看看有哪里需要改需要归整的。”
      “好的,老板。”
      老道去那边忙活了,
      他当初曾当了很多年的白事儿先生,对于这里的条理,那是门儿清。
      “你丈夫是做什么的?怎么死的?”周泽问道。
      “他……他是个司机,出了车祸。”
      周泽点点头,站起身,懒得再说些什么了。
      老道那边在帮忙做事儿,老妇人那边特意向这里看了几眼,马上起身,“腾腾腾”地走了过来。
      直接指着周泽的脸,
      还没说话呢,
      周泽就觉得一阵山雨欲来风满楼!
      “好啊,好哇,这就勾搭上了!
      我说什么为什么不躺屋里呢,
      说是屋子里烟灰重,
      这里头通风,对她好,
      我看是你想继续看着她吧!
      这是真的腻乎在一起了,完全舍不得分开啊!
      是吧,
      在我儿子灵堂前面亲亲我我,很来事儿是吧!”
      周泽点点头,“的确。”
      老妇人胸口一阵起伏,气呼呼地指着周泽,
      “滚,都给我滚!
      还有你!”
      老妇人又指向了女人,
      “跟着你的姘头给我一起滚!”
      “妈……”
      “我不是你妈,我儿子都已经死了,你叫我妈干嘛!我不配!
      你滚,
      跟着你的野男人,
      给我滚!
      不过我告诉你,孙女儿你别想带走,我也不会让你带走!
      滚,滚,滚!
      今晚就给我滚,滚啊!”
      “咳咳……”
      周泽咳嗽了几声,
      对那边还在忙活的老道招招手,
      喊道:
      “老道啊,咱回吧。”
      这一屋子奇葩,
      懒得再待了,
      尤其是这个老妇人,
      跟磕了火药一样,整个机关枪扫射。
      老妇人转身,去屋里了,很快又拿着一个行李箱出来,喊道:
      “你东西都在我这儿了!我给你收拾好了,给老娘滚,老娘看见你就恶心!
      王八羔子!”
      周泽这边刚打开车门,老妇人就直接把后车门打开了,把行李箱往里直接丢。
      周泽深吸一口气,
      深呼吸,
      深呼吸。
      “妈求你了,你别这样,你别这样,我不走,我不走,我死也不走!
      柱子没了,我得给你养老送终!”
      “呸,我不稀罕,你是不是还想着我这栋房子?告诉你,甭想!这是我盖起来的房子,没你的份儿!”
      周泽伸手,把那个行李箱给拖拽了出来,刚准备丢地上就直接开车离开,却看见那个女人直接向着井口那边冲了过去!
      “妈嘢!”
      老道马上扑了过去,老妇人也吓坏了,赶忙跑过去,连坐在那儿写作业的女儿也尖叫了一声,哭着跑了过来。
      女人抓着井口边缘,
      哭喊道:
      “妈,你再赶我走,好,我就跳下去,我跳给你看,你看看,我敢不敢跳!
      我死,也要死在这儿!”
      老道死死地抓着女人的肩膀,真怕女人直接翻身下去。
      周泽站在边上,看着这出精彩纷呈的大戏,还真觉得挺有趣。
      当婆婆的,硬要逼着媳妇儿滚蛋;
      媳妇儿宁死不走,是真的拿死在做威胁。
      怎么这么奇怪呢?
      “奶奶,你别赶我妈妈走好不好,我会乖乖的上课,我会努力学习,求求你别赶妈妈走。”
      老妇人忽然坐在了地上,
      爬到了女人身边,
      对着女人一顿打,
      骂道:
      “你这死妮子,叫你走,你就走啊!
      你还年轻啊,你还年轻啊!
      柱子没了,你还这么年轻,你替他守个屁的活寡啊!
      女儿我帮你带,你也少个累赘负担,
      你再去找个男人好好过日子去啊,干嘛拖累你啊!
      啊啊啊!
      丧良心啊,
      丧良心啊!”
      “妈~~”
      女人抱着老妇人开始一起哭了起来。
      老道挠挠头,
      这是,
      和好了?
      老道起身,走到周泽身边,
      “老板,我怎么有点儿迷糊了呢。”
      “我也有点儿。”
      这时候,
      两辆面包车从小路上偷偷地开了过来,
      大半夜地,
      停在了菜地那边,就停在周泽车后头。
      然后下来了十几个男女,都穿着便服。
      “妈嘢,这不是来吊唁的吧,谁三更半夜来吊唁啊!”
      大晚上的,
      拉一帮子人偷偷过来,
      还真象是寻仇啊。
      结果,
      这帮人却都直接跑到了场子上,站在了客厅灵堂前面,站成了两排。
      当站定时,
      那个站姿,那个整整齐齐的架势,
      让周泽微微皱眉。
      老妇人擦了擦眼泪,和儿媳妇起身,领着女儿向着灵堂那边走去,在蒲团上跪了下来,给拜客回礼。
      两排,
      十几个人,
      其中领头的一个,
      低喝道:
      “摘帽!”
      戴帽子的人马上摘下了帽子,
      “敬礼!”
      齐刷刷地,
      一起敬礼!
      深冬的夜,
      两排人,
      站了许久许久,宛若矗立在那里的石雕。
      灵堂桌子上,
      那张年轻的遗照摆放在那里,
      青年脸上带着笑容。
      “老板,这我咋感觉像是警察来了捏?这还真的是大晚上偷偷摸摸来吊唁的啊,生怕白天来被人看见的样子,
      为嘛啊?”
      周泽默默地又取出一根烟,
      咬在嘴里,
      缓缓道:
      “缉毒警。”